刊登日期 : 2026-06-13
這是一位攝影師講的故事——那年，我上初中，參加了學校的攝影小組。當年，我還沒有自己的相機。
自卑感作祟
當我第一次拿起那對我來說萬分神奇的相機時，我像捧着一件寶貝，戰戰兢兢地按了一下快門，思維和呼吸幾近停止，當然忘記了對焦。其實，我也根本不明白焦距的原理。
那時，由於家庭極度貧困，濃烈的自卑感牢牢地捆綁着我。我性格孤僻，幾乎是每天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角落裏，像一個孤獨的幽靈，從不和別人交往，也沒有人對我微笑。
老師是一名攝影記者，至今不知道他為甚麼分文不收地跑來辦這個攝影班。
我依舊是躲在角落，大腦裏似乎有一扇黑鐵門，鎖得牢牢的，抗拒着老師的聲音。 雖然那聲音十分溫暖，卻讓我充滿矛盾地想躲開。我頭也不敢抬起，生怕和老師的目光相遇。
自己報名參加的課程，卻變得難熬。
唯一的作品
課程終於要結束了，最後一堂是實習課。我和另外兩個都沒有相機的同學，合用老師的相機，但我始終沒有勇氣從同學手中把相機拿過來拍，直到他們興高采烈地拍到只剩下最後一張底片並想到我時，才有了我那張緊張扭捏的「作品」。
照片沖洗出來了，老師辦了一個小型展覽會。
我那張失敗的習作，竟然被貼在展板正中央的位置，仔細地鑲了邊，還配上老師好看的題名：「安得廣廈千萬間」。
我激動，疑惑又不安地縮在一角，聽見老師告訴所有人：「這是最好的作品。」
老師是有名的攝影記者，他的話當然沒有人質疑。不斷有人向我點頭微笑，其中還有其他老師和一些同學，特意去看照片下我的名字。
驚慌、欣喜、慚愧……各種感覺在我心中交錯，竟讓我想大哭一場。
老師拉起我冰涼的手，把我牽到正中顯眼的位置。他的手很溫暖，讓我逐漸鎮定下來。
掌聲與哭聲
掌聲響起，腦子裏空蕩蕩的，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人群漸漸散去了，我抬頭迎着老師親切慈祥的目光，突然就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好像要讓淚水沖刷掉所有的委屈。他看着我，靜靜地等着。
淚水止住了，我還在抽泣，老師把我帶到照片前問我：「知道我為甚麼把它掛在這裏嗎？」
「因為我只拍了這麼一張。」我回答。
「不。」老師斬釘截鐵地否定了。
我疑惑地抬起了頭，老師誠懇地看着我。
「那你自己覺得它怎麼樣？」
「不好，我不會拍。」
「不，」老師再次否定，「我覺得它很好，真的，我沒有騙你。」
一件藝術品
接着他又說：「你先說說為甚麼覺得它不好。」
我回答：「因為別人都拍得很清楚。」
老師笑了，「你錯了，這是攝影，是藝術，不是照相，照相只要把景物拍清晰就好了，藝術卻是要抒發自己的情感，每個人的情感都不一樣，表現出來當然就不一樣。」
老師停了一下，又問道：「看看自己的作品，你看到了甚麼？」
我愣住了，說：「一張照片。」
「若是我來看，我沒有看見照片，而是看見了一幅藝術品。」
「為甚麼？」
「照片要如實記錄所拍的對象，藝術品卻講究內涵。你看，這群樓宇倒映在湖面上，多美啊！微風吹動，波光漣漪，倒影就模糊了。如果你清晰地拍下這些，就是一張很好的照片。但是，你看，你的作品，整個畫面都是搖曳蕩漾的，給人一種憂鬱夢幻般的感覺，好像在細說着：水中的倒影終究是空虛的，甚麼時候，這朦朧的夢想能變成現實呢？」
老師悠悠的語調中飽含感情，連我都有些陶醉入神了。
「我很喜歡你的作品，因為它能讓我看見更深遠的東西。而且，它也讓我覺得受啟發，我明白了一點，藝術沒有參照標準，只要在完成之後，你覺得胸口積壓的感情得到了抒發，自己心曠神怡，那就是成功了。我得謝謝你。記住，藝術家和工匠是完全不同的。 」
停一停，想一想
從那以後，一個自卑的學生像脫胎換骨一樣，眼前的一切煥然一新。
他開始對自己有了一點信心，從此有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和目標，並努力學習， 日後終於成為一名攝影師。
作為學生，他衷心感激當年那位攝影班上的老師。
正是他的循循善誘，才激發了他的潛能，給了他信心和上進的機會。
（經作者授權，轉載自李焯芬《活在當下》，內容和標題經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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