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 : 03/06/2026
我近期訪問了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與聖地牙哥分校,並與當地學界與公眾進行了多場交流,有一些感想想和大家分享。
轉變一:中國學生減少 影響美國高校經費
第一個要分享的是,美國公立大學普遍面臨經費短缺的問題,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國學生數量大幅下降。
過去,很多學校都會開設眾多碩士班,這些碩士班其實就是為中國學生量身定做的——中國學生有較強的支付能力,而且碩士項目不像本科項目那樣需要巨大投入,能夠成為各所學校所謂的「搖錢樹」,為學校提供穩定的經費支援。
1月份我也到訪了芝加哥大學,一些項目由於招不到中國碩士生,學校不得不砍掉其他一些項目,核心原因就是沒有經費支撐。大家普遍感受到,隨着中國學生不再來美國攻讀碩士,學校的經費下滑得非常明顯。
為甚麼中國學生去美國讀碩士、甚至讀本科的人愈來愈少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特朗普的移民政策。
一方面,他收緊了學生簽證,尤其是在過去一段時間裏,美國移民海關執法局(ICE)到處抓捕所謂的非法移民,卻有些矯枉過正,造成了美國社會的分裂與混亂,讓大家普遍形成了「現在去美國可能拿不到簽證,去了也未必安全」的印象。
更為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修改了留學生畢業後在美國找工作、獲取工作簽的相關規定,如今外國留學生畢業後想在美國找工作並拿到工作簽,變得異常困難。
很多學生家庭投入大量資金送孩子去美國讀書,原本希望孩子能在美國工作一段時間,至少把學費賺回來,而現在這個願望愈來愈難實現了。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國內現在對海歸學生的重視程度,已經不如以前了。過去,儘管國內畢業的學生與海外畢業的學生在工資水準上相差不大,但海外歸來的學生找工作時,身上自帶「光環」,更容易找到更好的工作。但現在,這種優勢愈來愈弱,在很多地方甚至已經完全消失。
這兩方面因素疊加,就導致中國學生去美國讀書的積極性愈來愈低,這便是我此次訪問的第一個感想。
轉變二:美國對中國的態度 出現「代際」變化
我的第二個感想,是關於美國人對中國的態度。這次在爾灣和聖地牙哥,我分別參加了一場公開活動,參與對象都是當地人。
我發現,來聽會的不僅有中國留學生,還有很多當地的老師和居民——尤其是在聖地牙哥的活動,現場有100多人參加,線上還有300多人聆聽,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美國當地人。這說明,美國人對中國依然有着非常濃厚的興趣。
就我接觸到的美國研究中國的群體而言,大致可以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年紀較大的研究者,他們過去開始關注中國時,就帶着深厚的感情,非常希望中美兩國能夠進一步走近、開展合作。
比如在爾灣的公開活動上,與我同台的一位商學院老教授,就特別提到自己非常希望中美之間能繼續合作。我告訴他,當前中美之間更多的恐怕是競爭,這是一個現實,但他顯得非常不甘心,活動結束後還拉着我聊了很久,反復叮囑我:「你回去一定要告訴中國人,我們中美之間還有很多合作空間。」
在聖地牙哥,我見到了著名的中國問題專家Susan Shirk(中文名字謝淑麗)。她幾乎是和尼克遜當年訪華同時進入中國的,那時她還是一名學生,來中國觀察、收集素材。
從那以後,她幾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中美關係研究,對中國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希望中美能夠保持合作。
我們到訪時,她還特意在家中為我們舉辦了家宴,她的家裏隨處可見中國元素,這就是老一輩美國中國問題專家的縮影。
但我所接觸的新一代美國中國問題專家,對中國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他們少了老一輩的感情因素,更多是從美國本國利益出發,以一種理性的視角看待中國,因此他們的態度顯得比較冰冷。
而我們與美國打交道,事實上要面對的正是這些新一代中國問題專家和政策制定者,他們對中國的態度,也將直接決定美國的對華政策。
我們過去那種與美國人打感情牌的方式,恐怕已經不再適用,未來我們需要以更加理性的態度,處理對美外交和中美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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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三:AI焦慮背後的資本邏輯
第三方面的感想,是關於人工智慧(AI)的。在美國期間,我見到了我的幾位學生,他們都在利用AI輔助開展研究,而且應用得已經非常深入。他們問了我一個問題:中國國內的AI發展情況如何?
我們在美國走訪觀察後發現,事實上美國的AI應用範圍並不廣泛。比如支付領域,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依然在使用信用卡,像中國這樣基於互聯網的移動支付非常少見,還有很多人在使用現金——而使用現金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很多地方都需要支付小費。
反觀中國,AI的應用卻非常普遍,幾乎達到了無所不在的地步。但令人疑惑的是,美國反而比我們更擔心AI發展帶來的變化。
我認為,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矽谷的AI公司需要不斷獲得社會投資者的資金支持,因此他們一直在渲染AI的影響力,炒作「通用人工智慧(AGI)即將到來」等話題,讓大家產生「AI即將徹底改變世界」的認知。
事實上,AI對世界的改變恐怕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認為可能需要10年、20年甚至更長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AI帶來的衝擊。
從我觀察的世界歷史來看,尤其是19世紀以來的歷史,人類社會一直都是在適應技術進步,而不是反過來被技術主導。經濟學家們對技術的認知,往往是先分析需求所在、相對價格如何,再判斷技術能否產生,這個理論其實是錯誤的。
真正的0到1的技術突破是不可預測的,事實上,正是人類的好奇心和冒險精神,促使那些勇於嘗試的人去發明新技術,而在這些技術被發明出來之後,我們才會意識到「這項技術非常好用」。
就像在蘋果造出智慧手機之前,我們根本沒有對智慧手機的需求一樣。過去100多年、將近200年的時間裏,人類都是這樣一步步走來的。
我覺得AI也是如此,它是人類出於好奇心,利用現有知識和新發明的知識創造出的新技術,人類最終只能去適應它。現在矽谷的這些AI公司,希望通過販賣焦慮來吸引更多資金,我認為這是非常不可取的,人類終究會適應AI帶來的一切變化。
以上就是我這次到美國訪問帶來的3點核心感想。
(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姚洋說》,作者為著名經濟學家、上海財經大學滴水湖高級金融學院院長姚洋,他曾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標題及內容經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