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 : 22/05/2026
2026年3月末,一則題為「AI寫公眾號,年賺200萬」的訪談視頻在社交媒體引發廣泛傳播。視頻中的受訪者宣稱,其團隊利用AI腳本實現了從熱點捕捉、內容生成、排版發布的全流程自動化,單號日均收益可達800元。但很快,涉事公眾號「爆了麼AI」便被微信公眾平台永久封禁,理由是「存在非真人自動化創作行為」。
AI拼湊爆款內容 品質與流量之博弈
此事已告一段落,但留給內容行業的反思卻遠未停止。儘管此前有很多討論和焦慮,然而AI技術對內容創作者的衝擊已經成為現實,其正以近乎零成本的姿態湧入內容創作腹地,並逐步顛覆傳統內容生產過程,更將依賴獨立思考的創作者置於巨大的不確定性中。在流量邏輯的衝擊下,重新審視AI介入創作的邊界與多方責任,已然具有不容迴避的現實緊迫性。
在流量經濟的規則裏,注意力就是貨幣。平台演算法獎勵的是點擊率、停留時長和轉發量,而非單純的內容深度與原創性。在此種流量邏輯下,標題愈聳動愈好,情緒愈激烈愈好,資訊密度反而不那麼重要。
而AI工具通過對爆款文本進行反向拆解,能夠在短時間內拼湊出符合演算法偏好的低品質文章。這種生產方式不追求觀點的獨創性,不承擔事實核查的責任,其唯一目標是以最低的成本攫取最高的流量回報。
與之形成對照的,是傳統內容創作所遵循的品質邏輯。一篇經過獨立思辨、資料爬梳與反覆打磨的文章,其生產週期往往以天甚至周為單位。它所提供的價值不在於迎合既有情緒,而在於拓寬認知邊界、提供新鮮視角或推動公共討論的深入。
傳統媒體3大危機:曝光率跌 閱讀淺表化 廣告流失?
然而,在流量邏輯主導的注意力市場中,傳統的生產模式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這種危機有3方面的特點。
一是推薦位元的爭奪,AI批量內容憑藉高頻率發布佔據更多的曝光機會;二是用戶習慣的養成,長期接觸淺表化內容會降低讀者對深度閱讀的耐心;三是商業回報的分流,廣告主的部分預算可能轉向成本更低、資料表現更亮眼的AI內容帳號。
當大量同質化、淺表化的AI生成內容湧入資訊流,讀者有限的注意力被稀釋,優質內容觸達目標使用者的難度隨之陡增。長此以往,受損的不單單是個體創作者的生存空間,更是整個公共資訊場域的品質。
延伸閱讀:華為前海外業務負責人達尼:AI能否取代記者?誰最滿意AI文字工作?
微信封禁非真人寫稿 輔助與代勞怎分界?
開頭提到的案例發生後不久,微信公眾平台就新增了針對「非真人自動化創作行為」的規定,其中明確禁止以AI等技術手段「替代真人完成內容創作」,不過卻並未否定AI作為輔助工具的合理使用。平台的規則為創作實踐劃出邊界,但落實到具體操作層面,輔助與代勞之間的分野仍需進一步廓清。
從創作倫理的角度審視,二者的本質差異在於創作主體的在場與否。當創作者自行確立選題方向、搭建論證框架、注入個人判斷,而僅將AI用於資料檢索、語句潤色或格式規範,這屬於工具理性的正常延伸,創作的主體性並未旁落。
反之,如果從選題生成、內容鋪陳到終稿輸出全程無實質性人工介入,創作者退化為流程的觸發者而非思想的組織者,便構成了主體性的實質讓渡。那對夫妻的做法之所以越界,恰恰在於他們將這些本應由人承擔的核心職責全部轉移給了AI。
AI生成虛假內容 侵權倫理責任誰屬?
這種主體性讓渡所帶來的,遠不止是內容品質的差異。從資訊傳播的角度看,缺乏人工審核的AI生成內容極易出現事實性差錯,AI幻覺所製造的似是而非的內容,往往比顯眼的謠言更難察覺。但真正值得憂慮的並非技術本身的局限,而是創作者角色的消解。當寫作者不再閱讀自己發布的文字,不再為自己的表達負責,寫作將從創造性的活動降格為狹隘的流量生產。
同樣值得警惕的是,當AI生成的內容出現虛假資訊、侵權或倫理問題時,責任歸屬存在爭議,涉及開發者、運營者乃至演算法本身,當前法律與倫理框架尚未明確界定各方的責任邊界。守住輔助與代勞之間的這條界線,其意義在於維護創作作為人類活動的尊嚴,也在於為尚未成型的責任體系築牢底線。(二之一)
(轉載自觀察者網,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黃楚新,標題及內容經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