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少不了电商?王瑛璞谈县乡经济数码化

编辑︰华思齐
导读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统筹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和乡村全面振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王瑛璞认为,电子商贸或许是乡村振兴的其中一条可持续路径;他并引用过去十数载电商重塑乡村历史的过程,将其归纳为3大阶段,本文为第1阶段。

  乡村的社会肌理,是千百年来由血缘、地缘、农耕协作共同织就的一张无形之网,包括熟人社会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际交往,春耕秋收时节的换工互助,红白喜事中全村出动的共同体认同,以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这是一种缓慢、稳定、充满人情味但也相对封闭的秩序。

  数位技术走入乡村,会给乡村的社会肌理带来怎样的变化?过去几年里,我们团队走访了包括山西临猗、浙江义乌、山东曹县等多个因电商而闻名的特色地区。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也会发现乡村振兴的一条可持续的新路径。

从义乌实例 看破冰者如何生成电商飞地

  中国乡村的电商故事,绕不开浙江义乌。这里被称为“全球小商品之都”,也是观察电商如何最初叩开乡村大门的绝佳样本。在义乌,被称为“网店第一村”的青岩刘村和地摊转型的北下朱村是两个极具标志性的村庄,它们代表了电商重塑乡村肌理最初的模样——由外来者和先行者主导的破冰,最终形成电商飞地的进程。

  今天的青岩刘村,房屋整齐划一,道路干净,透着一种沉稳的规整,这源于2003年一次旧村改造。据青岩刘村干部介绍:“改造前,村里耕地少、土地瘠薄,大家肚子都吃不饱,批了宅基地也没钱盖房。但改造后不一样了,房子盖起来就能租出去,就像“鸡生蛋、钱生钱”,哪怕借钱贷款,心里也有底了。”

  旧村改造为青岩刘村拓宽了物理空间。但启动空间的却是一群学生。2005年前后,淘宝兴起,义乌工商学院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一趋势,开设了电商相关的创业专业,教程生如何在淘宝开店、拍照、运营。

  “当时电商刚起来,阿里巴巴也在大力招商,免费打广告。”村干部回忆道,“第一批学生开了网店,从国际商贸城进货来卖,竞争小,成功率高。”而学生的创业指导老师恰好对青岩刘村很熟悉。于是一群怀揣创业梦想的年轻学生,被引荐到了这个房租低廉、离货源市场仅几公里、交通物流已初具优势的村庄。

义乌国际商贸城是全球最大小商品批发市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据介绍,青岩刘村的本地居民仅1,800余人,而涌入的外来电商创业者高峰时达2万余人。村庄从一个熟人社区,骤然变成了一个以年轻外来人口为主的创业社区。传统的邻里关系被房东与租客、初创者与供应链服务商的交易关系替代。

  生产不再局限于土地。年轻人的生产工具是电脑和网路,他们的原材料来自几公里外的国际商贸城,客户遍布全国。乡村的生产网路第一次大规模、系统性地接入了全国乃至全球的市场网路。

  农地的重要性下降了,区位、资讯和技能的重要性急速上升。传统的以宗族、农耕为基础的共同体被削弱,一种基于创业身份和电商行业的新认同开始萌芽。这些学生和早期创业者,彼此之间可能是竞争对手,但也共用着昼伏夜出的新作息、不离口的电商语言、焦虑和梦想并存的生活状态,构成了一个飘浮在传统乡村肌理之上、充满活力的新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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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第一村”义乌北下朱村 地摊商人迁网上

  北下朱村的故事,是另一批破冰者——传统地摊商人的线上迁徙。

  2010年北下朱村旧村改造完成后,建起了近百栋独特的“天地楼”,这里的天地楼是指一种独特的一楼用于店面、二楼用于住房与仓库、顶楼住房东的特殊三层复式小楼。

  因为它毗邻新建的江北货运市场,物流成本极低,第一批被吸引来的,是库存积压的商人和物流公司,紧接着是嗅到低价货源气息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地摊主。“摆地摊的不知道北下朱,说明他还没有入行。”北下朱村在“地摊江湖”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剧变发生在2015年左右。北下朱村决心转型电商。他们以减免房租等优惠,引进了第一批电商商户,并铺设光纤、举办招商活动。很快,微商浪潮兴起,北下朱村凭借其强大的“一件代发”能力和低廉到惊人的快递价格,迅速成为微商的乐园。

义乌北下朱村被誉为“网红直播第一村”。浙江新闻引述,当地有8,000个电商主体,日均出货单达到500多万,造就超过2万名相关产业的从业人员。图为网红直播带播的情况。(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随后,社交电商、直播带货的浪潮接踵而至。这一阶段的北下朱村,乡村社会肌理的商业化逐渐醒目:

  一是空间彻底商品化。村庄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明码标价并高效利用。“天地楼”的设计本身就是为商业而生。门面租金飙升,一个单间年租金也要8,000元甚至上万元,村庄的空间布局完全依照商业流量的逻辑重构。

  二是人际关系的弱连接与强协作。在这里,人际关系可能是短暂而功利的。一个主播可能今天在这里拿货,明天就换了一家;一个打包工人可能同时为多个店主服务。传统的深厚人情被高效的商业契约和即时利益合作部分取代。

  然而,表面的弱连接之下,村庄又因选品、直播、运营、剪辑、打包、物流的灵活产业链分工形成了极其紧密的产业协作网路,这是一种基于市场分工的社会形态。

  三是流量膜拜与草根逆袭叙事。这里充斥着“一夜爆单”、“逆袭人生”的传说,社会评价体系急剧向财富倾斜。一个老板坦言:“在义乌,你看到那些穿着打扮其貌不扬,开着几万块小车的人,说不定都是身价千万甚至上亿的大老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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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学历高又怎么样嘞,很多人都没有读过什么书,你都不知道(咋回事),莫名其妙他就一夜暴富了,你让他自己来讲他都讲不出道理的。就是莫名其妙一个款(商品),就直接爆掉了,几千万的流水,很正常的。”

  以青岩刘村和北下朱村为代表的第一阶段,核心特征是“破壁”与“嵌入”。电商作为一种强大的外部力量,由少数先行者带入乡村,打破了乡村地理与产业的封闭性,将乡村猛地拽入外部市场。

  这一过程剧烈地冲击了传统的社会肌理:人口结构异质化,生产网路外部化,价值多元化。乡村开始出现明显的带有新兴产业特质的二元结构:原有的乡土逻辑与新兴的商业逻辑并存、碰撞,这也为乡村肌理的更新埋下了最初的种子。(四之一)

  (转载自《文化纵横》杂志,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王瑛璞,标题及内容经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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