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 : 14/10/2026
编按:第14届“雅典民主论坛”早前在希腊雅典举行,论坛以“在混乱中构建秩序”为主题,探讨西方自由主义民主何去何从。作为演讲嘉宾之一的张维为教授,在论坛期间两度实受希腊媒体《雅典之声》(Athens Voice)访问,回顾他在2011年与美国著名学者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历史终结论”的提出者) 讨论时所作的“5个政治预测”,分享中国基于自身文明传统与现代实践结合而形成的“文明型国家”治理观。以下是记者与他的问与答。
与“历史终结论”提出者激辩 张维为的“5个政治预测”
问:2011年,您与法兰西斯·福山进行了一场著名的辩论,当时,自由民主似乎仍被许多人视为政治发展的必然归宿。15年过去了,您是否认为自己赢得了那场辩论?如果是,历史究竟在哪些方面证明了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张维为:的确,15年前,也就是2011年6月,我在上海与法兰西斯·福山就中国模式等进行了一场辩论。这场辩论今年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再次成为热议话题。一些评论者把这场辩论总结为“5个政治预测”。这里我也与您分享下:
第一,关于“阿拉伯之春”。福山提出中国也可能发生当时正席卷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之春”,我说“不可能”,并预测“阿拉伯之春”不久将变成“阿拉伯之冬”。
第二,关于民粹主义。福山认为像美国这样成熟的民主国家能够应对民粹主义的挑战,我说,低劣的民粹主义终将摧毁西方民主制度。
第三,关于领导人的选拔。福山提出中国的所谓“坏皇帝问题”时,我解释了中国如何通过政治体制改革解决了这一问题。我提醒他美国的政治制度是前工业时代的产物,如果不能进行实质性改革,可能会选出比乔治·W·布殊更糟糕的领导人。
第四,关于文化趋同。他表示全球化将导致文化趋同时,我认为恰恰相反,全球化会让不同民族更加意识到自身文化的独特性,文明型国家更是拥有许多美国政治所缺乏的政治智慧。
第五,关于“历史终结论”本身。我的结论是不是历史的终结,而是“历史终结论”的终结。
今天回过头来看,大多数人都同意,我的观点更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
张维为:中国是古老文明与现代国家的有机结合体
问:您认为中国是一个“文明型国家”,而不仅仅是另一个民族国家。但为什么数千年的文明能够赋予今天的中国政府以政治合法性呢?
张维为:中国确实不是典型的民族国家,而是一个文明型国家——它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长的古老文明与一个超大型现代国家的有机结合体。
也许可以做一个不那么准确、但颇能说明问题的类比:这就好像罗马帝国没有解体,演进到了21世纪,成为一个拥有广袤领土、高度现代的经济、人口规模约等于3个欧盟的统一国家,热爱和平同时具有强大的止战能力,人民讲着数千种方言,却使用一种跨越数千年的统一文字。
“文明型国家”是跨越数千年“百国之和”的国家,如果采用西方对抗性的政治模式,将立刻四分五裂。1911年的中国辛亥革命悲剧性地证明了这一点:照搬美国模式导致军阀割据和数百万生命的丧失,这是大多数中国人永远不会忘记的教训。
作为一个文明型国家,中国政体的合法性深深植根于其历史连续性之中。从西方自由民主的视角来看,中国当代的所谓“一党执政”可能缺乏他们眼中的合法性,但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具有深厚历史共鸣的常态,因为自秦始皇于西元前221年统一中国以来的多数时间内,中国大都由“统一的儒家执政集团”治理,其官僚体系通过严格的科举考试等方式产生。它自称代表——而且在很多情况下确实力求服务“天下”。
此外,在这2,000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都是一个比同时期欧洲治理得更好、更和平、更繁荣的国家。中国当时的治理模式令伏尔泰、莱布尼茨等欧洲启蒙思想家羡慕不已。中国错过了18世纪的工业革命才开始落后于西方。如今中国正在快速追赶,甚至在愈来愈多领域内超越西方。
西方民主“选完就后悔”? 中国采取“选拔+选举”机制
问:您对西方民主的核心批评之一是,仅靠选举并不能保证善治。但在一个公民无法通过投票实现政党轮替的体制中,当政治权力失败时,最终的问责机制是什么?
张维为:从中国的视角看,选举只是“程序民主”的一种,而非“实质民主”。作为一个文明型国家,中国的智慧是区分“道”(总体目标)与“术”(具体程式)。在这一哲学框架中,“道”决定“术”。因此,每个国家都应根据自身国情,在“道”的指引下探索适合自己民情国情的程序民主——对中国而言,这个“道”就是良政善治。从这一视角出发,“民主VS专制”范式显然已经过时,应该将其替换为“良政VS劣政”。
如果没有这样的范式转变,“选完就后悔”现象恐将成为西方民主国家的常态。如今,西方的选举政治日益被金钱与权力绑架,被社交媒体信息茧房、民粹主义思潮和人工智慧所操纵。今天的美国还是一个民主国家吗?还是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寡头政治国家?英国的威斯敏斯特议会(Westminster System,也称西敏制)民主模式——英国首相如此频繁更替,还是一个正常运转的民主制度吗?我们能够期待英美下一次选举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吗?
相比之下,中国今天的选贤任能体制本质上是一种“选拔+选举”的机制,前者源自中国自身传统,后者更多来自西方。这一制度安排由中国已故领导人邓小平率先推动,在过去近50年里成功确保了这一超大型国家的权力有序接替。尽管中国制度并非十全十美,但它带来了中国的崛起和人民生活水准前所未有的提高,证明它不仅具有可行性,而且在为人民提供切实利益方面超越了西方模式。(三之一)
(转载自观察者网,标题和内文经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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