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 : 21/08/2026
编按: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郑若麟在之前的文章,谈及他对中国、美国、欧洲的“三角关系”。他认为欧洲在经济上离不开中国,但又对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国感到不安;另边厢,欧盟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变质,亦随着特朗普上台变质,美欧贸易战令昔日同盟转向博弈竞争的方向,加上欧美在政治及军事领域分歧也在加剧,全球战略明显已经分道扬镳。
郑若麟:特朗普视欧洲为“敌人”
如果我们进一步审视主导美欧政治格局背后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影子政府”,或更确切地说,是发达国家背后、主导发达国家动向的资本力量,也许我们就能更清晰地理解当今世界格局以及美欧关系的演变实质。
在“双普会”(普京与特朗普会晤)之前,早在2018年7月15日,当时特朗普总统还是第一任期,他在接受CBS专题节目《Face the Nation》专访时,曾说过下面这样一段话:
“我想我们有很多敌人,我认为欧盟是一个敌人,看他们在贸易上对我们所做的事。现在你不会想到欧盟,但他们是一个敌人。”
特朗普在说这段话时,“敌人”用的是英文单词“foe”,而不是“enemy”;但两者在这个层面上的含义应该是相同的。如果特朗普用的是“对手”(adversary)那就完全是另外的含义了。用“foe”这个词,说明在特朗普心目中,欧盟还真是一个敌人。
特朗普接着说:“俄罗斯在某些方面是敌人。中国在经济领域是敌人,他们当然是敌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坏的。这并不意味什么。这仅仅意味着他们具有竞争力而已。”在这里,特朗普也同样用“foe”这个词来形容中国和俄罗斯。
剖析这一段话,我们大致可以认定,首先,这并不是特朗普“心血来潮”或如中国某些媒体所说的“脱口而出”的一段话,而是深思熟虑后公布的观点。其次,在特朗普心目中,俄罗斯只是“某些方面”的敌人,而中国在“经济领域”是敌人。但欧盟就是“敌人”。
这是非常意味深长、引人思考的一句话。
美国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分裂 社会动荡
在特朗普上台之前,美欧政权的共同特征,均为跨国垄断金融资本的工具。正如列宁分析的那样,都是为金融寡头资本服务的,都是“资本输出重于商品输出”的,都是通过金融而非生产来谋求利润的。
正是这一点,导致美欧均出现了工业资本急剧萎缩、生产能力大幅下降、民众生活水准出现停滞不前的现象。结果就是在美欧均出现了社会抵抗运动,出现了反对垄断金融资本的趋势。
特别是在美国,竟出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现象:被失业阴影笼罩的底层蓝领工人,他们与工业资本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共同反对垄断金融资本,即华尔街。这一运动的结果,就是特朗普上台。
特朗普的竞选口号“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实质上就是要使美国“再工业化”,重新成为一个工业强国。这与正在广泛寻找生活出路和再次就业的“红脖蓝领”群体的诸求形成强烈共鸣,成为特朗普当选及再次当选的重要因素。
美国国内的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也就因此而出现严重分裂。主导着美国的跨国垄断金融资本便开始反对特朗普。犹太大亨索罗斯抛下钜资,在美国策动了多场反特朗普的社会运动,就是一个例子。
美国本土问题 成以伊开战重要催化剂
但特朗普非常聪明地全力支持以色列,使“反犹”的帽子无法扣到特朗普的头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的首都,在全球开了一个非常稀有的先例;第二任期又公然支持以色列与伊朗开战,甚至美国自己也下场。
特朗普的潜台词是很明确的:我支持以色列,但反对犹太势力到美国国土上来发号施令。这使得犹太复国主义势力对特朗普感激涕零,而多年来一直实际主导美国政治格局的犹太国际势力则对特朗普恨之入骨,甚至实施了对特朗普的暗杀行动。
与此同时,欧洲各国则对以色列在加沙的行为是有保留的,甚至是严厉反对的。马克龙领导的法国等欧洲国家分别承认巴勒斯坦的行为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这进一步激化了美欧之间的严重分歧,因为在两者背后的国际资本力量本身也产生了分歧。
如果我们真正听懂了特朗普“欧盟是我们的敌人”这句话的话外音或潜台词,那么我们就应该懂得特朗普恐怕是针对欧盟背后的资本发出警告。
郑若麟:美欧矛盾推向对华战略分水岭
美欧都是采用“选举制度”的民主国家。美国将于今年11月3日举行中期选举。法国明年将面临总统大选。我在拙着《法兰西的选票》一书中已经提出,采用选举制度的国家实质上在近2、30年形成了一种新的三权分立,即资本、政权和媒体。这3大权力主要是通过选举来进行权力博弈。
其中,资本不仅控制着间接选举——因为选举需要大量资金,基本上是谁钱多谁当选,还控制着媒体——因为媒体是选举的主要工具,因而最终在采用选举制度的国家内部,实际上是资本控制着国家政权的产生。在这种背景下,当主导着美国和欧盟的“国际垄断金融资本和工业资本”这一过去的联合体在今天自身产生分歧之后,美欧两大政治力量的对抗就不可避免了。
当欧美矛盾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欧盟就必然亦必须严肃考虑其对华关系的未来前景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法国G7峰会上,未曾出席的中国却无时不在的深层原因了:欧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四之三)
(转载自观察者网,作者为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郑若麟,曾常驻巴黎20余年,标题及内容经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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